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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景台笔札——诗说长沙古迹之六

发布时间:2018-03-15, 01:09 AM      作者:江堤     来源:财富地理

历代的文化人都将深厚诗性意味和情感意味投注给它,让它作为湘江在浩浩北去的一个文化驿站。

山几层兮水几重,晴岚夕照有归鸿。

潇湘八景丹青画,尽在高台指顾中。

该诗录自《湘城访古录》卷十五。作者欧阳元(1273-1357),又名欧阳玄,字厚功,号圭斋,浏阳人。元代著名湘籍大学者。

据清光绪《善化县志》说,八景台在驿步门外,即今湘江大桥东一带,北宋嘉佑年间修建。潇湘八景命名于何时,失考。沈括《梦溪笔谈•书画》说:“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落雁、远浦归帆、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谓之‘八景’。”麓山寺僧慧洪赋诗,更名“八境”。北宋元丰三年(1080),著名书画家米芾到麓山寺观摹“麓山寺碑”,途中购得五代宋初画家李成(又名李营丘)的八景图,自称公务之余,卧游远眺,逐景撰述,写成《潇湘八景图诗序》。所以潇湘八景的说法最迟在五代宋初的时候就已出现了。但潇湘八景之名传天下,却得益于米芾的盛名。在前面的诗说中,我已说过景观是人跟自然合谋的产物,任何景观离开人的参与,它的意义都极其细微,潇湘八景亦不例外。

潇湘八景的基本形态,借助文化想象,仍然可以从潇湘流域的自然风景中感觉出来,而八景台的基本形态,已经完全无法从现实场景中找到对应的参照物。南宋永嘉学派代表人物陈傅良在长沙做官,曾在“八境台”的两边各筑一座亭式建筑,恢复八景台旧名,这一台二亭,究竟是什么样的诗性结构,只有借助诗人的畅想才描绘得了。

我在研读历代方志的时候,常常为古人卓绝的艺术想象力叹为观止。方志中的长沙府疆域图,完全不是按数学比例而是按诗性的方式恣意描绘出来的,尽管编撰者中不乏术有专攻的数理学家,这样的线描、刻版图能让人一眼看清地界内奔放恣肆的名山大川,感悟到潜伏在崇山峻岭之中梦魔般的风景。设若这时,手中有一支点睛的妙笔,只要在图的中央,在府城之东的江边画上八景台,散布在千里湖湘的潇湘八景,便真的可以一揽入怀。所以八景台在我看来一定是一座诗性的建筑,有着诗化的奇思妙想。如今的时代,诗歌渐渐从人们的日常生活甚至精神生活中退却,出版社很少出赔钱的诗集,高考作文明确规定不能用诗歌作答。我怀念唐朝,那个时代,高考专考诗歌,天下的官家都是诗人。由此可以设想,八景台在唐代就构思好了。

潇湘八景分布在不同的地域,潇湘夜雨在永州城东,平沙落雁在衡阳回雁峰,烟寺晚钟在南岳衡山清凉寺,山市晴岚在湘潭与长沙接壤的昭山,远浦归帆在湘阴,洞庭秋月在岳阳,渔村夕照在西洞庭桃源,站在八景台上能看到的仅有橘洲江天暮雪一景。然而,历代的文化人都将深厚诗性意味和情感意味投注给它,让它作为湘江在浩浩北去的一个文化驿站,将风景的魅力集中给了它,将与自然刚柔相济、兴意淋漓的情感对话权以及人性存在品质的提升权托付给它,这是八景台的幸运。我们可以想象,一个人疲惫了,对世俗厌倦了,预备找一个地方停下来,侥幸地来到八景台。他的思想沿着流水的方向前进或逆向行驶,一路上一棵帆樯竖起来,一千棵、一万棵也跟着竖起来,青山连绵,手挽手肩并肩,所有的山川景色都被他温习了一遍,他震惊了,臣服了,内心完全被不拘一格的风景装修了,绝望的死角、荒凉的阳台完全变样了,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疲倦不见了,萧条和寂凉被一汪一汪的绿色所替代,这个人因此而完成了内心的突围,生命被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余秋雨说:“自然美也可倒过来对人进行确定和构建。”这是说自然与人是一种互相改造的关系。八景台提供给人的是一个自然与人和谐共存的平台。平台消失之后,人在自然的峭岩石壁面前,显得有点不知所措,而自然在人的狼狈痴傻面前,也显得灰头土脸。自然站出来揭发人类破坏生态环境,人类又以受害者的身份站出来检举自然灾害连年,人跟自然就形成了对立,和谐共存的局面就要被打破,诗性消亡,生命的灵性丧失。满世界都是喧嚣,博大与宁静浑然一体的和谐再也找不到了。

我曾在古驿步门一带登上高楼,间接体味登临八景台的感觉。我诗人的气质尚未消亡。岳麓山与我相向并立。湘江奔流,古志上的长沙版图在内心复活。潇水与湘水汇合之后成群的牛羊顺流而下,将歌唱到了洞庭湖。美景如约而来又飘然而去,晴霁雨收,斜阳倒垂,岚烟似有若无,佛寺的钟声乍断乍续,渔歌互答,雁行起伏,真可谓南北一天,东西一炉。美景如同美妇一样变幻装束。另一场景,江寒水冷,霪雨霏霏,雪花飘舞,长风号泣,千里潇湘如惊龙狂舞,万里湖湘黄鹂与乌鸦齐飞,风帆浪泊,江涛浩渺,烟云杳霭,雪光耀日,这又是另一番佳景。

清代诗人在《八景台记》中说“叹台之荒废为可惜也”。若风景不朽,而人都要远离它,堪惜的不是台而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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