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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

特殊人

发布时间:2017-01-04, 08:19 AM      作者:黎玉怀     来源:财富地理

           他的生辰八字就是特殊的好。

  “四龙滚浪,以后不是王侯定将相。用现在的话讲就是部长”。他出生时,算命先生曾肯定地这么说。

  他一岁半时母亲病逝,更加印证了算命先生的话:大八字人是注定要损亲人的。父亲视他为心肝宝贝,一边端着酒杯一边常夸他特殊聪明:两岁时就晓得讲很多吉祥话,过年时,称年饭为发财饭,年菜为发财菜。到别人家拜年就知道拱手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深得邻里赞许。

  他读小学时,成绩就特殊的好。尽管不写作业,考分都在班上前五名。准确的说是家里根本没得写作业的地方。他有时连吃饭都不能依时——父亲常喝得东倒西歪,没了时间观念。

  他读六年级下学期时,学校有勤工俭学的项目,每个学生分摘一百斤茶叶的任务,未完成部份按每斤伍角钱折款。他欠十块钱茶叶款交不起,和另一同学被关校门外,后一起“失踪”。他父亲瞪着醉眼歇斯底里地哭喊着要学校“赔我部长崽来。”这次风波后,他不去学校读书了。学校担心日后“赔不起部长崽”,也没再上门催学。他父亲见“部长崽”回了家,也没了下文,照常喝他的酒去了。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辍学,从此在乡间逍遥复逍遥。

  他十五岁时,父亲酒后溺水身亡,一间半漏得不成体的泥砖房在一次大雨中倒塌,他成了无立锥之地的孤儿。生产队腾出两间空闲保管室让他栖身,还定为五保户。

  光阴荏苒,他已成年。他显示着许多的特殊:村民们喊日常生活中的用品:茶碗、茅私屋,灶门口,一盒烟……。他唤作:茶杯、厕所、厨房、一包烟。谈吐中透出他的文明和不凡的一面。

  生产责任制后,他虽也分了一亩多责任田地,但四季却很淡定、清闲。春分是播种季节,俗话讲“阳雀叫,黄肿跳”。他总是梳着油抹水光的分头,敞开外衣、露出洁白的衬衫,点着支香烟在人堆里谈笑风生。别人的谷秧冒出了喜鹊口,他才动手浸种。他自种的秧苗基本上年年不用。别人插田结束,他的秧苗还刚刚苏醒。他于是担一担箢箕在水沟旁、田埂下像货郎担样收集些零散的、品种不一的秧苗。不时还来几句“不会那个补锅哟我不那个来哟,大娘哟……”的花鼓戏。收割时,他田里总是青黄不一、高矮不一,村民笑他的稻穗为“七层楼”。他也呵呵笑着,像谈着和他不相干的事情。

  他有着很多“同学”。特别是在乡间红白喜事人多的公共场所,他的声音比别人高八度,津津有味地高声谈论着同学们的轶事:某同学是城里的某局长,开的宝马车,抽的和天下;某同学的儿子在美国博士毕业;某同学家的楼房踏步全部是铜条嵌的云云。只要有人关注他的话题,他谈兴更浓:钓鱼岛、南海、北约、核导弹都是他热衷的话题。他很少关注自己的房屋为什么会经常漏雨;手机为什么总会停机。

  他以前常在牌场上打发时光,近年来欠了些麻将馆老板和一些牌友的钱没兑现,听过许多不堪入耳的话,后来就很少去牌场了。不时有人笑着邀他“打牌去”。他一愣,双眼露出贪婪的目光,随即是一脸的落寞:“呵,呵,我肩周炎痛,肩周炎,嘿嘿”。

  近年来,村里年富力强的人都外出务工或起早贪黑在家搞种、养殖,走上了致富路。村里竖起了许多新楼房,还添置了不少小车。村民们劝他“努力寻点赚钱的正事做,手头宽裕点,免得落人下风。”他不以为然:“搞么里搞,到了咯天还不是同一样仰起入棺”。

他由五保户早转成了低保户。低保款发下来的几天,他通常过得很是快活,喝得满脸红光。常说:“钱咯个东西,冒么里了不起,良田万石,饮食三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村民们说他的这话靠谱:他是赤条条的来到这世上,除了哭声,是没带来丝毫什么。他如果现在死去,也是没有丝毫什么可带去的。他的住房三十多年来也没维修过,如今只是象征性的房子。

  他的一表姐夫望着他确实可怜,介绍他进城当起了保安。包吃、住每月尽赚一千五佰元,说是“存点钱将来年老体衰时不遭孽。”他头带保安帽,身着袖子、肩上镶有铜扣的蓝色保安服,很是体面。假期回家时,他俨然一派衣锦还乡的模样,滔滔不绝地向村民们炫耀着城里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许多新鲜事。“那个真是好日子,神仙日子哟,神仙日子。”从他眉飞色舞的神情中透出对有钱人生活的向往和羡慕。并逢人反复说“这次搭帮同学给我找了个好工作。”

  做保安半年后,他被公安局拘捕了。原因是他从一未关车门的后备箱内,盗得一个有五万多现款的钱包后潜逃。

    “啧啧,他平时要是努点力啊,何至于呢。何至于啊。”他给村民们留下一片哗然和叹惜。“唉,糟蹋了‘四龙滚浪’这个好八字啊。糟蹋了,确实糟蹋了!”长辈们还念念不忘当年算命先生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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