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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摆渡

发布时间:2017-05-18, 07:19 AM      作者:廖静仁     来源:

廖静仁,作家一级,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 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届、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

    廖静仁,作家一级,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 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届、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等。著作有散文集《纤痕》《风翻动大 地的书页》《湖湘百家文库·廖静仁卷》和长篇小说集《白驹》等十余部。 近年有中短篇小说被《中华文学选刊》《海外文摘》转载,其中短篇小说《血 色兜肚》获 2015 年度《海外文摘》一等奖。 

“船在水上,人在船上,而世间所有的一切,又都是在时间之上!”

 

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涝就这么过去了,泊在婆婆崖下的摆渡船却依旧寂然。是日傍晚, 晚霞在西边的天际静静地燃烧,给开阔的江 面上洒满着落日的余晖,一群金丝鲤在色彩 斑斓的波光倒影里奋力前游。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守渡船的斯 文爷在一声喟叹中起身。

自从上游数百米处修建了一座低水坝电 站并兼有跨江大桥的功能后,渡口已经少有 人迹,婆婆崖下的摆渡船也几乎形同虚设。 此时的斯文爷也正沐浴着晚霞光影静静地立 在船舱口写大字了。俄倾,他仰头嘘了口气 说,水是流动的,空气也是流动的,如此光 景,真好!

他喜欢这样的光景,也习惯了自言自语, 他是在与流水说话。

他说自己习的是三养字体,何谓三养? 养身、养气、养心也。

他握着的竹杆笔很粗,曾有人好奇地问 他,你这也是毛笔吗?

怎么就不是毛笔了!斯文爷说,你看我 这不是在写毛笔字吗?

斯文爷写字,习惯于让笔尖顶着纸走, 他要的就是那一种迟送涩进的感觉。写着写 着,纸上那些粗糙不匀的纤维颗粒便在斯文 爷眼中逐渐变大,字体就显得更大,满纸无 处不是深刻、舒展、疏宕和奇崛。

好有劲道啊!像刻在摩崖上的榜书。说这话的人当然是行家。

斯文爷听了,微微一怔,这才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一眼对方,然后说,先生也来几 笔?邀请是真诚的,还准备挪身给他让出场 地来。

对方却忙摆手,继而双掌合十道,岂敢、 岂敢!晚辈不过是幼年时随家父习过两年字,有年去西北送边销茶,又绕道去过一回 汉中褒斜古道,那绝壁上的字,一笔一画, 随石势或迟送,或涩进,参差错落,纵横开 阖,雄峻得不得了,遒劲得不得了。先生的 字亦如是!

老朽惭愧,渐愧啊!斯文爷当然不会知 道,来人乃是邻县新化人氏,自幼酷爱书法 艺术,此次出行就是有意寻古探幽瞻仰方外高士。

两人就海阔天空地闲聊起来,却无人再 聊及与书法相关的话题。

多半是听斯文爷在“聊”。他稍一仰首, 便脱口吟出了以下诗句: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声音低缓,像是在沉吟,目光却对着江 岸上黧黑的婆婆崖。

对方就有了感触,也有了心得,便低头 思忖:一个“尽”字,一个“孤”字,一个 “独”字,一个“闲”字 , 这四个字里该潜 藏着多么深广的意蕴啊!这不就是“仰天大 笑出门去”的李白的诗句么?

在这个日暮江流空寂荡的婆婆崖渡口, 望着这位满脸沟壑纵横的老者,对方遂想起 了李太白的另一句诗来:“永结无情游,相 期邈云汉。”沉浮于名利俗世的人,是领略 不到那一种高邈出尘的心襟与气度的。这世 上未必还真有只宜遥相寄托之人?忽然就有 了归意,于是便淡淡的吐出一句话来:先生 这是张隐逸、倪高士浮家泛宅的风流!

斯文爷就淡然笑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张志和、倪瓒的故事他当然是知道的,也偶 尔在心里念叨过“今我绿蓑青箬笠,浮家泛 宅烟波逸”这一类诗句,只是他却始终觉得 自己未尝隐过,更没有逸过。

于是两人皆沉默,惟有流水抚摸船舷的 低语和呢喃……

之后,斯文爷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便问 道,先生是过渡吗?

对方指了指上手边的电坝笑答,我就是 从那边过来的。

哦,先生也是过来人!斯文爷话中有话。 对方当然是听懂了,便说,想要达到您老的这种境界却不易得。

人的一生其实就是在散步,无论水路还是陆路,用不着赶的。

晚生受教了,所谓踏平坎坷成大道,既是虚妄,也是真实。

目送那人的背影渐渐走远,斯文爷又独自发了一会呆,接着便自言自语说,横要平,竖要直,能写好字就不易了,哪来的劲道哦!

依旧稳稳地立在船舱口写字的斯爷身板 与笔杆一样直,船舱与船头的甲板高低相距 又正好与他的膝盖并齐,他只把头顶上的船 篷向后挪了几许。规格不足三平尺的淡黄草 纸是由乡野村夫所制,工艺粗糙,纤维含量 并不均匀,厚薄也不统一,吸墨功能却特别 强,就堆放在他左边的脚踝处,用完了一 又从尾舱里搬出一。他也只用得起这种纸,每捆 50斤,2元一斤,合100元一梱,有2000 张,里面的纸张有的缺角,有的断裂,每取一张,上面都有着薄薄的一层纸灰。他一早一晚往船舱口站定,江上的波涛也似乎 镇定了许多,但这或许与波涛缓急无关,而 是与斯文爷心里的那一份镇定和静气,以及 他挥手把书写过的草纸漂入江流有关,字纸 或沉或浮,他却连头也懒得回。

也有被留下来的,那是两个繁体字,平 平整整地铺在甲板上,用河卵石压着,一个”字,一个“”字,在第二天写了再 更换。

他已经少有经济来源了,所谓的墨汁和 毛笔也是他亲手制的:墨汁由米汤拌木炭粉 研成,笔毫用的是自己头上的发丝,当然是 苍苍白发,即便是被墨汁浸泡过之后,也偶 尔会显出黑白相间的颜色来,而手中那一管套着毛发的罗汉竹,则也是他从婆婆崖的山 腰里砍来的。

他原名叫廖斯文,斯文爷这个尊称,是 魏县长去年底才馈赠给他的。在还没有冠以 “爷”这个尊称之前的若干年里,株溪口和 白驹村多数人都直呼斯文其名,也有叫他斯(施)肥和斯(施)粪的,那是魏家的儿孙。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初期,才偶尔又听到有人 叫他一声廖先生,不过也还是有少数廖家的 后人始终沿袭旧称,叫他廖老师。

比如廖技术一家,从他父亲到他儿子, 就一如既往沿袭旧称呼。

今天中午,技术就揣着一瓶牛栏山老白 干来过他的渡船上。

技术是来找廖老师抒发愁肠的,他前脚 刚一踏上船头,便一口一声廖老师——廖老师,这一场滔天洪水真是百年不遇啊!他还 说,廖老师,其实很多所谓的天灾根本就是 人祸造成的,比如沂溪水库这一次决堤的事, 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可魏县长就是听不进我的建议!

廖技术是县气象局的一名气象专家,斯 文爷当然是知道的。

本是同村人,相煎何太急。斯文爷本来 也想套用一句古诗点醒一下本家堂侄廖技术 的,但话到嘴边,又还是忍住了,于是头也 没有抬就问他:你说实话,到底死了多少人?斯文爷问的就是前几天水库决堤的事。 技术说,只上报了 9 人。报多了是要处分县 以上领导的。

唉!草菅人命,草菅人命呐!斯文爷的 声音里有些悲怆。

他说着就别过了头去,目光有些空洞, 似乎是在打望不远处的株溪口或株溪口里面 的白驹村,那里是他的老家,他是白驹村人。 然而他的目光又慢慢地聚焦在一个点上,变 成了凝视。技术心里就有了惊慌,也跟着望 过去,他看到了一棵树,一棵没人知道年岁 的沧桑古树。

斯文爷也不知道这棵树的实际年龄,只 记得从他自己懂事起,这棵树就一直挺立在 联株桥的档头,树干硕大无朋,树冠苍翠, 却无鸟雀在上面筑巢。或许是与这棵树的经 历有关吧?斯文爷曾如是想过。

今年是农历丙申年,也是猴年,技术属猴,36岁,刚被任命为县气象局副局长。斯文爷忽回头冷不丁说他,你就是个坐井观天的。

那确实,像廖老师这么有阅历的人,现 在已经没有几个了。

我这也能叫阅历?无非多摆渡过几个来 来去去的人而已!

您这是秀才不出门,知晓天下事嘛!

廖姓中只有你技术才称得上是一个秀才!我嘛,就是个摆渡的。

斯文爷对技术是有过期许的,白驹村的年轻人中,他唯独对这小子有关注。他忽然 觉得“摆渡”这个词还蛮有意思,自从应允 看守渡船以来,还真不知摆渡过多少新人, 多少故人。早年间白驹村和株溪口凡有红喜 事白丧事都会请他去写对联。那也是摆渡 呀!斯文爷想。

技术立马就接过了话来,只是出口却有 些大言不惭,说,魏正横行,斯文摆渡,技 术观天。哈哈,无独有偶,我们又都是属猴的。 斯文爷明白技术这话里所指的无非是政治、 文化和科技,便笑着说,我可不敢与你们是 一路人。他后来又在心里说了一句:这小子 口气真是不小!人嘛,就是一群猴子!他没 说出声是给技术留了情面。

老师您是不愿与我辈为伍吧?技术感觉 到对方的言语有些冷,便把怀中酒瓶亮出来, 说,我今天是来孝敬老师的,来,我们走一个!

俗事且随流水去。斯文爷见有酒,心也 就热了几分,说着便进船舱拿出了三个碗来,技术还带了一袋花生米,两人就在船头坐了。

立秋后的太阳依旧有些老辣,却善解人 意,技术前脚还刚登上船头,悬在中天的太 阳后脚就跟着栖进了云层。婆婆崖土垴上的 那一片罗汉竹林里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江 面上也起了几丝凉爽的清风。江湾里虽然浪 小,水波却不平静,渡船晃动着,也似有了微醺的醉意。

老师,您的打坐功夫已经出神入化了。 技术打了声酒嗝说。

斯文爷无语,他在用心品着酒的味道。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魏横行后来一直没有来看过您?技术接 着又补问了一句。

这酒性烈,只怕不是纯粮酒。斯文爷是 在说酒,或许又不全是。

技术说的魏横行叫魏正,是村里老支书 魏山风的儿子,当过几年县委副书记,年初 又当上了县长,年少时精瘦精瘦,没少吃过 大补药丸和肉食,但还是不见长结实。村里 人都叫他魏豆角,还有人给他编过顺口溜 的:魏豆角,风吹倒,幸亏有堵篱笆墙,扶 着篱笆才长高。

篱笆墙说的是他那当大队支书的父亲, 魏豆角是有着靠山的。

这才过去几年?魏正如今却是一副腰粗 嗓门也粗的官僚相了,走路踩着方步,看上 去像是横着走,技术暗地里总喜欢叫他魏横 行。

斯文爷对技术称魏横行颇不认同,说,都是土生土长在一个村里的人,又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应该相互捧场才是正 道!

其实廖斯文家与魏家有着颇深的渊源, 当然主要是与魏正的父亲魏山风始终有着纠 葛,土改时斯文的父亲被镇压,大炼钢铁时 傻侄儿学正被派往猴子冲伐木而失踪,文革 时斯文自己又被隔三差五推上批斗台,魏正 的父亲魏山风都是参与者或指挥者。但这又 算得了什么呢?历史也是长河,滩涂过去后 必定会是平缓江流。廖斯文要比魏山风老支 书年长十多岁,而山风却比他先走了好几年, 是刚当上县委副书记的儿子为他庆 80 大寿 时被假茅台酒醉死的。这人呐,只要活得长 久,就总能看穿或看清很多的事情。魏山风 走的那一天,当即就有好事的年轻人跑到婆 婆崖渡口来报信说,廖老师,一直像恶魔一 样缠着要迫害你们家的魏老倌,这次终于被 阎王爷给收走了!那人就是已经被分配到县 气象局的廖技术,而他本人却是专门从县里 赶回来给魏老爷子祝寿的。没想廖老师听了 气也没吭一声,一脸肃穆,提腿就去了白驹 村的魏家,并直接走进魏老支书的下榻处, 深深地行了三个大礼,还主动提出要给魏老 爷子写挽联。此言此举,令众人惊愕不已。亡者为大,写联是我斯文的本分。他出语恳切,表情凝重。

廖老师,您这是……?紧跟而来的技术 大惑不解。

一笔难写一个人字,人与人之间需要的 是相互帮衬,至于以前所发生在他魏山风身 上的那些事,早就已经随了流水。廖老师坦 然说。

廖技术与斯文爷同宗,属孙子辈,斯文 爷一直叫他技术。

斯文爷当民办教师那会,技术的父亲还 是廖老师的学生,技术这名字就是老师给取 的。这小子出生那年,他父亲就是靠科技革 新当上了村主任的。不过这已经是多年前的 事情了。廖技术是村里唯一的博士生,气象 学是他的专业,毕业后分配在县气象局工作, 这个副局长是他因祸得福捡来的,因为此前 他曾多次给县委、政府提出过对本县中型水 库沂溪电站空出库容,主动应对厄尔尼诺水 患的建议,可政府有政府的考虑,说放水会 影响发电,放走的是都钱。结果还真被技术 言中。日前任命他为副局长,是表明县委、 政府对专家的重视。

技术却觉得这是在有意堵他的嘴,刚任 命就找斯文爷解闷来了。

斯文爷既抽烟,又好酒。烟是自己种的, 就种在泊渡船的婆婆崖垴上,去翻地,种烟, 施肥,捉虫子时,还要到株溪口去借梯子才 能上得去和下得来。那儿是一块绝地,没得 人要的,大概有半亩,能种个 300 多株旱烟供一人抽一年还有多;蔬菜也是他自己种 的,偶尔有两岸好心的乡邻,也会送一些坛 子菜和干菜给斯文爷;酒就只能靠被白驹村 和株溪口的人家请去写红喜白丧对联时,才 能喝几盅过过瘾,有大方一点的除了给个百 拾元红包外,也还会送他一对邵阳大曲作酬 谢。可如今村里会写毛笔字的年轻人逐渐多 起来,也就很少有这类好事轮到他头上了。 这些年轻人无疑都是受了他的影响成长起来 的,有的还经由他手把手教过,所以在很长 一段时间里,白驹村和株溪口两个村的少年, 基本上都会说“横要平,竖要直”的习字要诀。 斯文先生,你这不是在自己砸自己的酒壶 吗?有人为他惋惜说。

还有人直截了当说,也不兴拜个师就白 教人家,这太不划算了!

终于有人叫他先生了,廖斯文听了打心 眼里高兴,便说,翰墨要有人传承才能发扬 光大。我这也是在摆渡嘛!那神情如同醉酒一般。

像技术这样带酒上船来的,还真是少见。 不过魏正也来过船上一次,给他送了一厢酒, 有整整 12 瓶,也是牛栏山老白干,说这是 贯彻中央“八项规定”以来县委招待所的常 用酒,还亲手送了一个红包给斯文,里面有 999 元慰问金。那是在去年腊月尾上,当时 还是县委副书记的魏正忽然带了民政局和文 化局的两个局长并随从,还有电视台及报社 的记者,说是专门来给老寿星拜年。大腹便 便的魏副书记上船过跳板时,一身都在发抖, 还是由两位局长推了一把才登上船头。

魏副书记的突然造访,一是因为他去北京公干时,有一位曾在国家某部工作过的女 首长在电话中提到过廖斯文这个名字;二是 因为政府班子换届选举在即,他能亲自来看 望孤寡老人也是一种亲民之举!

斯文爷,我是魏正啊!魏副书记笑容可 掬,开口就称廖斯文为斯文爷。当时就有人 敏感地意识到,魏副书这省去一个“廖”字, 却加了一个“爷”字的称呼是有着特殊意义的,他还侧过身来对着镜头握住斯文爷的手 摇了好几下说,我今天是代表县里四大家来 给您老拜年的。祝斯文爷翰墨璀璨!健康吉 祥!寿比南山!他果然声若响雷。

斯文爷对魏正的感觉却有些奇怪,心想, 一双柔软无骨手怎么能握得住权力呢?权力 应该比逆水行舟的竹篙更难得伺候吧!他忽 然为这个已经是从七品县官的小老乡生出了 几许隐忧:嗓门粗有个屁用!自古江山又不 是靠嘴巴喊来的。这话他当然只是在心里说 说而已。

斯文爷保重!我还会来看您的。魏正临 走又称了他一声爷。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斯文或廖老师或廖先生就成斯文爷了。

“爷”字的称号,就等于是县里四大家给他赐封的。

据说他当时也并没有显得特别激动,神情只当是来了一群过渡的,来了和去了,心 情都很平静,倒是对魏副书记那一声斯文爷 答得爽快。后来有人问起这事时,斯文爷的 回答却理直气壮,他说,魏姓虽然不与我们 廖姓同宗,无辈份可循,但按年龄尊,我就是个爷。

来,廖老师,我们为爷的尊称,再干一 杯!技术已然微醺。

这一声爷,是不是比老师和先生都要尊 敬?此时的斯文爷也打了个酒嗝,并放下了 酒杯,冷不丁一句话问过来,把技术也问得 哑了。

醉意朦胧的廖技术走时依旧惆然,谁人 的心里没有疑惑?他想。

天边的晚霞,渐渐收拢了斑斓的余晖, 归巢的鸟雀在婆婆崖垴上的竹林里窃窃私 语。鸟们在议论些什么呢?该不是在笑话我 浅薄的得意吧?斯文爷不禁摇头,表情中有 顽童的尴尬,因为他自己也并没有弄得清楚, 爷与老师与先生之间的差异到底在哪里。不 过他对“爷”这个词听起来却觉得特别顺耳 和亲切。也许是在他的潜意里,自己一直就 有着一个想要做爷爷的梦想吧!因为斯文爷 始终就是光棍一条。

他手中的毛笔终于停下了,就搁在盛“墨 汁”的土钵上,船头甲板上那最后的一张黄 色草纸却并没有被斯文爷随手揭起,或许是 太过沉重的缘故,也或许是还有着别的原因, 草纸上端端正正摆着的两个斗大繁体字,黑 得尤为醒目,一个是“”字,一个是“”字。

亲不见,爱无心。这改繁体为简体的人 真是糊涂啊!斯文爷的身影也被酽浓的墨色 渐渐地染黑了,唯有江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依 旧。

夜色如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看来 明天是阴是晴尚无准信。

斯文爷于是结跏趺坐于船头,他从不关 注天气,那是天上的事,人事还拿捏不准 呢!他又想起年轻时在萸江学校执教的往事 ……

 

萸江学校是解放前县里唯一的一所新式学校,相当于现在的大专,以语文为主,辅 以数学,却有着书法课,廖斯文就是书法老师。

同学们好!又是一期新生班开学了,书 法课安排在周五的上午授课,分上下两节。 斯文老师着一袭蓝布长衫,说话的声音很圆润。

老师好——!学生们大多是来自本县各乡,也有极个别是来自外地的,十里不同音, 老师的问候声未落,回应声却整齐地亮了起 来。

老师把长衫一撩,取过纸张顺手展开在桌案上,握笔蘸墨便做起示范来:横要平, 竖要直,学书法先要把字写端正,这是基础。他写过一个土字,又写下一个田字,然后补充说,做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有学生就问,廖老师,您为什么下笔就先写这两个字呢?

有土有田方可立身,才可言及人格。老师的话说得何等实在!

才过去三周,学生们就对书法课产生了 兴趣,对老师更有了兴趣。

教书法一般是先从书法的历史源流开始 授课:夏、商、周……魏晋、两汉……直到 摩崖石刻,民间书风等等,一个学期讲不了 几个朝代。但老师每一次开讲,都会在中间 截一节从实践做起,他总是会说,口述无凭, 实践为证。因此讲台的课桌旁就围满了学生, 墨汁已经研过,纸张早就铺好。为他准备这 一切的是个女生,姓花,名月容,人与名字 一样,花容月貌,却淘气任性若男儿,事事 喜欢抢风头。这或许与她的家庭背景有关, 她是县里最大的茶商花老板的独孙女。

花月容 12 岁就没有了父亲,外公家是 个土财主,拥有优质茶产地高马二溪的半壁 河山,两家联姻多半是为了生意上的相互利 用。不过她母亲倒是长得细皮嫩肉,性格正 好与女儿相反,说话细声细气却袖里能藏乾 坤,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加上公公对她的 万般宠爱,家里财政大权基本上是交由她来 掌控。但男人却是个喊打喊杀的直肠子性格, 婚后不久夫妻生活就名存实亡。这样熬了十 多年,男人终于在一次随马帮押送黑茶跑大 西北时,人就留在了陕西,只托人带了口信 回来,一是告诉父亲,好男儿志在四方;二是告诉老婆,有合适人家可以改嫁。家中父 母气得捶胸顿足,也派伙计千里迢迢去找过, 回来的人说他可能是去了延安,还惹得县警 察所盯了他们家一段时间,但除了民间传说, 却找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倒是他的独生女 花月容确实是学校里的激进分子,15 岁就秘 密参加了当时县里的中共地下党组织,她后 来之所以主动接近廖老师,就是想通过发展 他从而影响其他的老师和同学。廖斯文当时 25 岁,未婚,是萸江学校毕业后留校当老师 的,一表人材,风华正茂,因为酷爱书法, 儒雅中颇显古人气度。年方 18 的花月容一 开始也正是看中他这一点,她认为革命不仅 仅只需要像自己这样的勇猛之士,还应该有 真学问者参与其中,这样对党的事业才更有 恒久推动力。她的想法自然得到了组织的支持。

学校就建在资江南岸一个开阔的山坳 上,左右有连绵的山峰如巨人的手臂抱过来, 校园大门正好面对着资水有名的长滩崩洪 滩,激浪狂涛迸发出的清澈浪响,如敦促学 子们“不进则退”的声声警语;白帆如日历 般翩然翻过,更令人感觉到时间的不可重来。 沿着 199 级青石台阶逶迤而下至江边,是一 处比学校操场还要大的空旷沙滩。

廖老师授课有些特别,自与学生们有了 默契后,他有时甚至瞒着校方,在天色将明 未明时就把学生召集到河滩上读《千字文》, 其时一个个青葱少年或坐或立于沙滩,但见 疏星残月悠悬空际,山河大地皆在静默,惟 闻江声浩荡。置身于此情此景,最易令人兴 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 宿列张……”在清澈澄明的朗读声中益觉心 地清静空寂,觉世人皆睡我独清醒,觉生而 为人的庄严与责任。

后来斯文老师经请示校长同意,有时也 把书法课搬到沙滩上来。

这时候写字就不是用毛笔了,而是一人 手里握一管罗汉竹。这种竹子是当地的特产, 粗不过酒盅口,竹子上紫色的印痕如一个个 形态各异的打坐罗汉。到了野外,大地当纸, 同学们兴奋不已。见是时机到了,老师对学 生们说,也许我们的祖先就是某一天在江边 偶然拾取一节树枝或一管毛竹,看到沙滩静 穆如纸,心生欢喜,就在上面左一笔右一画, 这一笔一画不要紧,但再回头看时,便于这 平淡无奇的笔画中,惊异地发现了破天荒, 辟鸿蒙,上下、阴阳和明暗……

此时的廖老师竟然似有了醉意,趴下身 子狂饮了几口江水,又用竹杆在湍急的江水 中画横画竖作起示范来,他说,惟有这样才 能练习腕力。学生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对老师也就愈发地佩服。但是为了安全起见, 老师只教学生们在沙滩上练习横平竖直,他 说,这是习字做人的根本,横平了,竖直了, 气息也就顺了,气势也就有了,至于其它, 不学也自然会通的。他还指着江流、江岸和 峻岭悬崖对学生说,你们认真看看:那里有 反有正,有偏有侧,有聚有散,有近有远, 有内有外,有虚有实,有断有连,有层次, 有剥落,有丰致,有飘渺……足以让人去思 索去遐想的。老师的才情如此之丰沛,这也 是学生们逐渐才见识到的,虽然还有些似懂 非懂,却是最令少年们兴奋的事。

唯独平日里最抢风头的花月容同学却有 些生闷气——她不能再亲手给斯老师铺纸研 墨了,只能像影子一样跟在老师身后看他把 字写了又抹去。偶尔有人在沙滩上写情诗, 当然是写给花月容的,诗曰:

开阔沙滩上,

我手写我心;

佳人未及读,

浪打踪无影。

花月容才懒得去看别人写字或写诗呢! 她的眼里只有斯文老师。

可是老师却并不领学生的情,始终笔挺 着腰杆,双目只盯着罗汉竹尖下的一横一竖, 或一撇一捺一弯勾,有时写得忘形了,挪步 踩到了花月容的脚,他居然还会责怪她一声, 怎么就不晓得闪一下呀!

明明是你自己没有长眼!也只有花月容 敢如此冒犯老师。

我眼看我字,有错吗?老师鸡啄不烂的 话倒是答得诚实。

同学们笑声如滩声,花月容一跺脚,一 路小跑就立在江边的一尊黑色礁崖上,江风 撩起裙裾,秀发飞扬,似乎是要纵身一跃的 样子。

当老师的心就急了,也就一个箭步追过 去,登上了礁崖。

花月容没有回头,也用不着回头,粼粼 清波里有两个人影在荡漾。有鱼儿从重叠的 影子上游来游去,她酥胸里痒痒的,舒服又 难受。

终于有一天,难忍压抑的花月容居然独 自去了老师的单身宿舍。

老师正在房间里临帖,头一抬说,是月 容同学呀!找我有事吗?

哈!没事我就不能来?学生说着就逼近 到老师的面前了。

老师一时语塞,脸红得像关公,慌乱中 把竖写成了撇,眼睛却只盯着书案上那一本 浯溪三绝碑帖《大唐中兴颂》,想入定而又不能。

花月容倒是无拘无束惯了,说老师, 您让我也临几张吧!

老师有些猝不及防,赶紧挪身,把手中 的毛笔让给学生。任性的花月容却有意把笔 横着一拖,老师便沾了满手掌墨汁而又不好言说。

花月容果敢地捉过毛笔,手腕向左一推, 又往右一拖一使劲,墨黑一横就落在了宣纸 上,她说,横是横,竖是竖,这是您教过的! 她才懒得顾什么师生之礼,假装一个踉跄, 顺势就要倒在了老师怀里。

使不得!使不得!老师情急中扶了一把 学生的杨柳腰。

但也就在这一扶的刹那,斯文的双手却 感觉像捧着一掌柔软的面团,全身触电似的 一热,血往上冲,顿时觉得有一种瞬间的意 乱情迷向他袭来,一颗年轻的心狂跳不已, 慌忙中他赶紧跳开了半丈之遥。

也正是被这仓促的一扶,花月容反而如 一只扑火的飞蛾又要向老师扑过去,老师却 连连摆手,欲向书案下钻去时,学生才发现 老师的手掌全是墨汁,再低首看自己洁白的 连衣裙上,已留下了两朵墨色荷花印……她险些要崩溃了——其实真正惹恼她的,应该 是老师缺少了男儿的气概,便笔一扔说,你 个假斯文,去扫地吧你!口沫与墨汁飞溅, 这还不解恨,又顺手将桌上毡布一拖,纸笔 砚台纷纷坠地……

这是廖斯文平生头一次,但也是他最后 一次双手扶过的女人。

没过多久花月容就不辞而别,不但离开 了学校,还离家出走了,连她母亲和爷爷也 不知她去向,有人说她也许是追随父亲去了 延安。

花月容的心思,老师其实早就感觉到了, 只是他不习惯她这种方式,他所想要的是《西厢记》中张生与崔莺莺的那一种。但对于花 月容的突然失踪,老师心里是有着愧疚的,并且是一种负罪的愧疚。

至于他后来再也没与其她女人有过任何近距离接触,或许与花月容有关,又或许无 关,但此事给斯文老师留下了一个很复杂的 心结却是有可能的。你个假斯文,去扫地吧 你!忽然间想起花月容咒过自己的这一句话 来,在船头结跏趺坐、独享长夜清风的斯文 爷居然忍不住笑说,花月容同学,你预言错 了,斯文不是去扫地,而是在摆渡,如今连 渡也没得我摆了!那挂在斯文爷脸上的笑, 是一种天大的讽刺。

相思恼人夜漫漫,梦魂难安,且托清风 暗把消息传……

此时,斯文爷的神情有些恍惚,他想努 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而又不能。他又在黑夜中 用黑色的眼晴开始凝视着那两个黑色的繁体”字和“”字了,或许这亲不见,爱 无心,才是他此生唯一的遗憾!

夜已深,斯文爷却还在想着自己与花月 容以及花月容家里的事。

在斯文爷看来,命运之神有时也会像一 个爱开玩笑的顽童,当初若是他自己也主动一点,说不定还真能够花好月圆,不仅会拥 有一个革命家庭,如今也许已是四世或五世 同堂的显贵家族了。当然也还有着另一种可 能,那就是早已经被架上了断头台。他忽然 记起了一句诗来,“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 英雄泪满襟。”他也又在心里说,我天生就 不是一块当英雄的料,而是个摆渡的书呆子。不过如此也好!

斯文爷也偶尔还会想起花月容的爷爷花 老板及花家的旧事来。

有关花老板家的一些传闻,斯文多半也 只是道听途说,县城离萸江学校还隔着一条 资江,一段路程。花老板的儿子走了,孙女 也失踪了,不久老婆又气得吐血身亡,偌大 的家当和产业竟然身后无人,他本来也想过 续弦接代,以便有人继承花家产业,没想和 儿媳偶然的一次乱伦,她却给他怀上了。当时花老板已年届六旬,身子骨却硬朗如青壮。 那一次擦枪走火,是因为儿媳回娘家时带了 虎骨浸泡的杜仲药酒来孝敬公公,也不 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把饭菜做好后,说是 自己也陪公公小酌了几盅。女人喝酒,一般 不喝,喝则不是一般。

结果年届六旬的公公满面红光,徐娘半 老的儿媳却腮边刚露微晕。爹——要不我扶 您回房吧!儿媳拖长的声音似乎更显得娇嗔 了。

……好的。公公把一手挥,说,你…… 你去把大门闩了吧!

两堆久干的柴禾紧紧在一起,熊熊烈 火自然久久不熄。

有人说这是他岳丈家担心肥水流入别人 田一手策划的;也有人说是他那看似懦弱的 儿媳早就想试一试公公入库的刀枪;但无论 是哪一说,结果都一样,公公与儿媳已死去 活来搭上了。这花家人还真不愧是个敢破敢 立的门户,后来干脆就明目张胆公开了与儿 媳的关系,次年居然喜得双子,取名花荣, 花华。再后来小日本投降,解放战争也取得 了胜利,花老板终于有了孙女花月容和她父 亲的音讯,花月容已经是共产党中央机关的 斯文摆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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