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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中:一个村庄的纪念碑

发布时间:2015-05-27, 12:07 PM      作者:张远文     来源:

从沅陵县城出发,经麻溪铺,循荔溪,过睡佛山,拐入小明溪,有龙吟与虎啸二山。两山绵延巍峨,呈窝桶状,环着一个村落,这就是明中村了。

  明中村,据说,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一个古村落,三百年前,一定不古。三百年后,就古了。三百年,那么长,那么深,那么远,足以让一条溪水流到命运的最下游,也足以让祖先睡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步之遥,却永远无法企及。

  因为年代的久远,我并没有立即进入这个村庄,而是隔着小明溪,久久的凝望。凝望一个村庄的三百年。三百年的秋风,足以吹倒万物;三百年的雨水,也足以浇灌一棵萝卜或白菜所有的命运。时光村落里,三百年的距离,不只是名字与墓碑的距离,云朵与水滴的距离,炊烟与天空的距离,白天与黑夜的距离,更是豆芽与豆腐的距离,稻穗与米饭的距离。这样的距离,有时近,有时远,有时深,有时浅,一如环村而潺的溪水。

  明中村,没有我想像的大,也没有我想像的小。不大不小的一个村庄,倒适合安放不轻不重的心事,一些村庄的心事。

  远远望去,明中村(戴氏院落)最为显眼的是方正的庞大的窨子屋,白墙黑瓦,檐牙高琢,约有八九栋,依山而建,顺势而筑,颇有点肃黑高穆,鳞次栉比的味道。村中,更多的是两手推车式的土家吊脚木屋,青瓦小筑,参差绵延其中。当然,也间杂有新的楼房,瓷砖贴墙,十分打眼,与整个村落的古旧无法颉颃一致。

  近村,晒谷坪上停着几辆灰扑扑的小轿车。车是新的,灰尘也是新的。一位身穿棕色皮夹克的年轻人正提着满桶子的水冲洗着车身。一个村庄的年轻人,在城市里打拼,挣了钱,买了车,总是喜欢将车停在村里的路边或是晒谷坪上,那是最荣耀的事情。他要让村里人看看,让祖先们看看,他是如何的给家里争光,给家族添彩,如何的将村庄的日子过成城市里的生活。

  村口窨子屋高大气派的隔火墙下,几位老人坐在油光锃亮的墨岩上晒太阳,扯闲谈。其中一个,散淡的半眯着眼,衔一杆长长的旱烟袋,“滋”的吸一口,半天方从鼻孔飘出几缕烟雾。另一个,给轿椅中的孙子或是重孙,耐心喂着稠稠的米糊。冬至的阳光,没想到如此出奇的好,毕毕剥剥的,毫不吝啬的伴着尘埃降落下来,落在屋脊、树梢、门楣、墙脚,落在老人的发际、眉梢和胡须上,也落在既陈旧又新鲜的时光里。

同行的两位本地同事,上前与老人打招呼,伊里哇啦说着热闹的佤乡土语。我一点也听不懂,但凭着语气语态,还是多少能晓得一些他们所拉家常的内容。无外乎是寒喧一下多大年纪,子女在什么地方,有几个孙子或孙女,做着什么营生之类的。一个老人瘪嘴朝我打量了一番,然后挺热情的欠起身子,引我们走进一栋又一栋的窨子屋。

窨子屋,多坐西朝东,由两进或三进深的天井院落组成。阳光从天井口斜斜的倾泻下来,透过蛛网,越过尘埃,让整个庭院显得亮堂。给人感觉,不是阳光照耀着这些古老的房子,而是房子豢养着数百年的阳光,它们与房子太亲太近,似乎从未有过短暂的分离。不只是阳光,豢养的,还有雨水。天井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数百年的屋檐水滴出坚硬而柔软的凹痕,安安静静的,盛满了整个院落烟熏火燎的往事。

几进深的庭院,打谷机、犁耙、水桶、木盆、搓衣板,还有大捆大捆的柴火,乱七八糟的堆放了许多。最里边,照例是神龛,历代祖先之位,普同共养,是吾宗支。神龛供台,点着的不再是桐油灯与蜡烛,而是红色心形的莲花灯泡,很神圣很虔诚的亮着。灯泡上方,脱了漆的大匾额镌刻着庄重吉祥的字,大多已看不清,只有一块“光绪重修“的匾额,隐约辨得出痕迹,神秘的昭示出一大把年纪的荣耀与庄严。

午后的阳光,丝丝缕缕地穿过雕花门楼里的时空,将许多雕梁画栋的残片,停留在岁月深处。庭院左右的厢房约两米多高,是主人日常起居的地方。窗棂多雕花,或龙凤呈祥,鱼戏莲叶,或八仙过海,梅鹿过隙,加之一些颇具匠心的砖雕、石雕,雕工精美,刀法明快,融人物、山水、花鸟、故事为一体,不失意趣动人,寓意深刻。一些黧黑的木雕上挂满白色的蛛网,一层一层的,参差错覆,网住的仿佛不是虫蚁蛾子,而是数百年的光阴。多数院落,已残破不堪,天井堂屋散发出一种浓重的青苔霉味。住有人户的几处,没有我想像的那么规整、干净、熨贴,也没有气派的八仙桌、太师椅,倒是那高大肃穆的门楼上“大哉乾元”、“震宅宏基”等条石大字,让人感慨起烟云过往的富庶与威仪。只是,只是,再也没有什么人愿意停下来,慢慢的,细细的,品味。

出得门来,遇见年过半百的村支部书记,正搭着木梯,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块铜制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铭牌,黯然的眼神里满是忧戚。擦拭的仿佛也不是什么现代的铭牌,而是整个村庄的记忆。

村支部书记说,住在里面的人,早在几年前,开始怨声载道。如今,他们的子女在城里挣钱了,做梦都想把窨子屋推倒,重新翻修成带有罗马柱式的华庭高楼。他们舍不得他们的风水屋场,也不愿另觅新地安居。可是,一个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铭牌,就把他们钉在了住又无法住,修又无法修的尴尬两难境地。这让他这个做村支部书记的,工作起来十分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