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财富地理 > 笔谈 > 详情

笔谈

个人叙事的文学性及其他——简析陈舒藻长篇散文《回望深深》的艺术特征

发布时间:2016-06-22, 03:42 AM      作者:姜贻伟     来源:财富地理

至少在郴州,还没有一本个人的回忆录能像陈舒藻先生的这一本,让我感到阅读上的震动和满足。当34万字的《回望深深——追思已逝去的知青岁月》在我书案上摊开时,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在使劲地拽着我,拉向陈舒藻先生那幽邃的记忆深处……我想,那无形的力量,当是文学的力量,艺术的力量!

为什么这样说呢?也许有人会问,难道此书就没有历史的力量、思想的力量、情感的力量?我的回答是:会写往事的人多,但能把往事写好的人太少。写都写不好,思想和情感又何能得到恰当和充分的表达?又何能吸引读者爱不释手地读下去呢?无疑,这就要依赖文学的语言和艺术的手段了。

也许有人又会说,写回忆录又不是写文学作品,真实是第一位的,文学语言和艺术手段的使用必然破坏其真实性。对此,我不仅肯定真实是第一位的说法,而且认为真实性是所有回忆性文章的生命线。任何虚假的回忆性叙写 (小说、诗歌除外),都会让这类文章蒙受耻笑而变得一文不值。然而,文章是要给人读的,除非存档或留下来孤芳自赏。君知否,司马迁那部被鲁迅先生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记人则栩栩如生,记事则笔致跌宕,两千多年来,一直以散文中的典范被世人推崇。我之所以将《回望深深》的文体归于长篇散文而不是小说一类,也是基于此:一是小说虚构的成分大于真实,即便是自传体小说,你能相信那完全是作者的真实生活?二是这部作品文学化的表达,是在完全尊重历史真实的基础上展开的,并有节制地运用了一些艺术手段,洋洋三十多万字,文采斐然,散而不乱,张弛有度,实乃本地长篇散文中之佼佼者也。

以下,着重从结构和语言两个方面,具体谈一谈这本书的艺术特征。

其一,散点式结构。在长篇散文中,疏朗合理的结构是作品成败的关键,而这又与作品所叙写的内容密切相关。同样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作者既不是成群结队中的一员,也不是回乡务农的一个,而是一位不到十六岁的少年,跟着外婆、父母、兄姐,带着弟弟妹妹,老老少少一家八口人,被造反派从县城赶到一个叫塔元的陌生山村,开始了他一家长达十年受尽屈辱的插队生活。这种特殊的经历,必将影响这部作品的结构,使之有别于其他的知青叙事。作品第一节,作者先是以凝炼生动的文笔,抒写自己的出生地——永兴县城的悠久的历史、深厚的文化和优美的环境,以及儿时在河中沙洲尽情玩耍的几个场景。看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快乐,殊不知在小伙伴们惊奇和兴奋的呼喊声中,厄运却悄悄地不期而至——陈舒藻一家卷入一场持续十年之久的大浩动中。作品至此出现了重大转折。从第二节开始,作者始写县城轰轰烈烈的破四旧运动,继写老右派的父亲挨批斗以致全家顿陷恐慌和饥馑之中,再写一家人被迫下乡插队……

我之所以概述这部作品的前一部分,目的是想说明这一部分在整个作品结构中的重要作用。一是渐次引入,巧妙交待了十年插队的时代背景和家庭悲剧的肇端,且开头叙写的美好生活与之后接踵而来的苦难人生,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二是作者过早结束了他那无忧无虑的少年生活之后,他的命运将铁定和他家里的每一个人捆绑在一起,和塔元村的政治经济环境、生产生活、坏人好人乃至风俗习惯捆绑在一起。因而,按照形式服从内容的写作原则,决定此作绝不可能如同其他的知青作品,将自己作为写作重点来设计和确定作品的结构,其结果必然是散点式的而非单一式的,尽管作品叙写的一切都是作者的所历所见所闻。同时,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再次确立和证实了这部作品的散文性质。

于是,作者以总体克制的笔触,选取最能表现当时生活状态和人物心理性格的典型事例,从他父亲开始,依次写了在政治高压之下忍辱负重的陈家每一个成员;写了他们从春种秋收到修渠筑坝等诸多生产环节中的种种不堪遭遇,以及劳动和当地民俗带给他们偶尔一闪的欢乐;也写了不少良知未泯的热心村民和趾高气扬的当地掌权者,还写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敏婶以及陈家返城后的状况,等等……如此众多和散乱的人事,作者是如何组织、布局并使之成为一个整体的呢?如果是写小说,想象的故事空间和运用的艺术手段是无限的,最笨拙的作者也会设置戏剧性的矛盾和冲突,以此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然而,在长篇散文中,这种艺术手段可以适当使用却不能滥觞,它需要的是形散而神不散!如果说,时间是这部长篇散文的自然线索,那么,对全家十年插队的屈辱而生发的那种由压抑、愤慨到反思、警示乃至谅解,则是作者的灵魂与思想之脉络,即这部作品的内在线索。正是这条内在线索组织的散点式结构,使此书在风格上总体统一有致,没有散乱无章之感,似乎每一节都是全书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不可或缺。作为头一回写如此大篇幅散文的作者,能够在结构上达到这样上佳的效果,可见他内功之深,努力之甚!实在是可喜可贺!

其二,白描式语言。舒藻的文章,过去我读了一些,总觉得其语言仿如他的名字,感情充沛,讲究词藻,常引名流之言,时发哲人之思。而他的这部长篇散文,在很大程度上让我对他的的语言风格有了全新的认识。我没想到他竟是一位白描式叙述语言的好手,尤其是作为叙述语言之一的——说明,他运用得更为熟练,更为自如,几近得心应手的境地。现随手录一段瞧瞧——对当时农民种自留地情况,作者是这样介绍和说明的:

农民根据季节,用有限的自留地种蔬菜等农作物,以接济和补充粮食的不足。春夏两季种辣椒、南瓜、茄子等,秋冬两季种红薯、萝卜之类,虽说是自留地,但种什么生产队也有相应的规定,比如,每家每户种辣椒不准超过五十蔸,队里还会派干部到自留地去逐一点数,若超过了规定的数量,当场就动手拔掉——这叫做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由于年代已久,再加之社会发展,当时政治环境和生产生活的许多东西已不复存在。而这类东西在这部作品中俯拾即是。比如政治类的有挂牌子万人大会黑五类接收再教育”“政治夜校等;经济生活类的有记工分商品粮赤脚医生抖土墙叉泥鳅集体餐等;农事类的如捡狗屎人工拖泥开行捉田埂车水等;民俗类的如糊鸟儿嘴巴尝新……如果不进行必要的说明和解释,三四十岁以下的许多读者就不可避免地发生阅读障碍。基于此,出现在书中大量的说明文字,不仅不以为奇,而且成了该书的一大亮点。由于作者拥有较高的文字驾驭能力,这些说明文字被写得从容畅达,通晓明白,读来非但不烦不躁,而且饶有兴味,既可一扫不知者的阅读障碍,也可使过来人重温历史,在熟悉与遗忘中感叹时光之忽倏,沧桑之巨变,更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生活。

说到语言,我还想指出,在叙述、描写、抒情、议论这四种写作表达方式中,叙述是最难掌握的语言。独具一格的成功叙述,不仅反映出作者丰富的生活积累和清晰的逻辑思维,更能体现作者高超的写作技巧。不能说陈舒藻先生的叙述水平达到了怎样的高度,但他显然已深识个中三味,在长篇散文的初次尝试中,就取得的如此不俗的成绩,岂不令人惊叹和钦佩!接着,我还要说说此书的不足之处。一是有些地方议论多了些。虽然许多议论意义深刻,甚至充满哲人式的思考,但如果所占篇幅过大,多少也会影响叙述的连贯性和完整性。因此,议论还是以前人推崇的点睛之笔为佳。二是细节描写稍弱。该作品可感人之处甚多,但为何有些地方总有点情犹未尽之感,恐怕问题还是出在细节上。其实,这两个问题又是相互联系的。当情感未能通过细节得到充分表达时,议论就会跑来帮忙,但效果往往是难遂人意,给作者和读者多多少少留下一点遗憾。

遗憾普遍存在所有作品中,作者不必纠结于此,读者亦不必苛求于彼。在我这篇文章的结束语中,我依旧要说,这是我在本地看到的最动人的最真实的个人叙事,《回望深深》无疑也是2015年郴州文学的一个重要收获。以陈舒藻先生的才气和好学,相信他一定会有份量更重的作品问世!

 本文来自湖南省企事业文联官方网站  http://www.caifudili.cn/